足尖在雪地一点,继而腿形如鞭向穆安之扫去,来势之凌厉,全不似平日太子温良仁厚的模样。穆安之半分不惧,迎身而上,也不过顷刻间,二人交手十数招。
外头内侍宫人都吓傻了,立刻就有人跑到里头回禀穆宣帝。穆宣帝出来时,二人刚好停手,穆安之后退三步,太子纹丝不同,只是拢在身后的手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
穆宣帝披着大氅站在伞下,静静的望着雪地中的二人。
太子回头到穆宣帝身边,优雅抱拳一礼,笑道,“自三弟开府出宫,许久没在一处,趁着雪意,一时技痒,还是三弟胜我一筹。”
穆安之两辈子都做不来太子这等虚伪应对,不屑冷哼,“太子过谦,我不及太子。”
转身一拢身上氅衣,抬脚便走。
太子交待内侍一声,“雪大,给三弟送把伞遮风雪。”
内侍捧着伞远远追上去,太子扶着穆宣帝回寝殿,笑道,“刚刚是一时言语不对付,儿子也真的是技痒,平时与侍卫对练,他们哪个敢拿出真本领来,也无趣的紧。”
“你是储君,身子强健原为处理政务,又不是侠客侍卫,武功懂一些便是,无需争胜。”
“是。”
穆宣帝想到什么,有些好笑,“朕看那混帐与你不十分对付,你倒是比在意二郎更在意他?”
“三弟天资过人,不比儿子差,儿子一直很喜欢三弟。儿子并非故意赞他,二弟和其他弟弟们,天资皆不及三弟。”太子道,“父皇,信安郡主的案子毕竟是落在宗人府这里,还是得请父皇下一道口谕,特许三弟调查才好。”
穆宣帝令内侍跑了一趟刑部。
这桩眼瞅在朝堂已被压下平息的案子再被提及,整个帝都的目光都盯在了接审此案的穆安之与身涉此案的南安侯府身上。
一时,局势紧张,如在眉睫。
☆、一零九章
半幽暗的刑堂, 无窗,屋顶腕粗的铁链悬下一只倒弯的六角铁勾烛台,白烛大蜡映亮整个审讯室。杜长史握着手炉高居上首, 胡家涉案管事跪在地上, 靠边一排是玄黑色反着冷光的刑具。房间只一盆炭火, 里面放了几只黑色铁烙烧的通红。
杜长史半支着头,听着底下吏员审问胡家下人。
这审讯室的味道委实不好闻,杜长史好洁净,这屋子他常用, 底下人打扫用心, 却仍有股子说不出蜡烛燃烧与旧时血腥和时久不见阳光的混合味道。
那胡家管事哆哆嗦嗦的回答着问讯,听门外几声脚步, 就见梅典簿捂着左脸推门进来, 哭丧着脸道, “大人您快出去瞧瞧吧, 那位周宜人气派大不肯进来,下官都被她赏了一巴掌。”
底下管事一哆嗦,顿时闭紧了嘴巴。
杜长史眼眸一眯,下巴对梅典簿一扬,“手拿开我瞧瞧。”
梅典簿很没面子的放下手,果然左脸一个红手印,看得出打的不轻, 还被指甲之类的尖锐之物划了一道血痕。杜长史讽刺道, “你怎么没把右脸再递上去给那婆娘打一巴掌, 没用的东西, 出去别说你是跟着我做事的。”
杜长史骂完梅典簿,抬脚就往外走, 在刑堂门口见到叽叽喳喳仿佛一群鸭子的胡家人,十来个侍女妇人围着个戴着帷帽的水蓝衣裙妇人,边儿还跟着四个青衣小厮,两位目光凌厉的中年人,以及两位斯文清客。杜长史的视线在那两位眸光如刀的中年人身上扫过,对梅典簿道,“去找殿下借两个武功高强的侍卫来,另调一百侍卫。”
梅典簿应一声,撒腿就去借人了。
其中一位清客立刻上前,“大人切莫误会,我等并无不敬之意。”
“误会?我误会了吗?敢在刑部打我手下八品官,就是胡世子亲至,他也得给我说出个缘由来!”杜长史握着手中炭炉来回踱了几步,声音冷若冰霜,“刚刚是谁动的手?”
中间带帷帽的周宜人终於开口,声音柔软仿似三月春雪,“千错万错都是妾的不是,请大人莫要介怀,待回府后妾必然责罚她们。”
杜长史冷笑,“狗没看好,当然是主人的不是。你虽是宜人,本官二榜传胪出身,三年翰林,位居五品。这位宜人,你在侯府如何得万千宠爱是你的事,你在侯府有脸面,也是你的事。我劝你莫要把你这脸看得太大,你这点面子搁在我这里,屁都不是!”
这些年,大概周宜人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不给她颜面的人,她戴着帷帽,旁人看不到她的神色,只见那窍弱的身子轻轻抖动着,哽咽着应一声,“大人教训,妾记下了。”
当时就在婆子看不过,怒道,“大人也不过五品官,就在我家太太面前如此放肆!你既是读过书的翰林老爷,也当知礼才是。”
“方妈妈,快别说了,大人的话都是对的,是咱们失礼在先。”
梅典簿已是带着大部队过来了,杜长史冷笑纠正,“不是失礼,殴打官员,罪同反叛!”骈指一挥,“都给我拿下!”
胡家再多的人也架不住这是刑部地盘,梅典簿带人就往前冲,胡家两位常服高手都看向周宜人,周宜人连声道,“大人恕罪,妾身知错了。刚刚是方妈妈不妥当,护我心切,误伤了那位大人。那位大人就诊休养,不论多少银钱,我们都愿意出。”
杜长史冷笑,“你这一套把戏,拿到旁人跟前用吧。”
立刻将胡家众人悉数拿下,两位高手都不例个。杜长史问梅典簿,“哪个打的你?”
梅典簿指了指那一脸凶相的方婆子,杜长史吩咐,“加倍打还!”
梅典簿过去,啪啪左右两记大耳光,立刻把方婆子打的鬼哭狼嚎。杜长史嫌弃的皱了皱眉,“太吵了。”
梅典簿深知杜长史的性情,令小吏上前,那小吏手中握着薄竹刑板,对着方婆子就是一顿抽,直抽的两颊紫胀,方婆子喉咙里呜伊作响,却是不敢再敢大嚎一句,小吏方从容的收回刑板。
杜长史颌首,踏步上前。
周宜人身边仍有个圆脸婆子紧紧护着,胡家两位高手也护在周宜人面前,刑部侍卫只是包围在这几人身边。杜长史穿过侍卫,看着胡家两位高手,冷声道,“退下!”
周宜人继续哆嗦着,“你,你们,你们先退下吧。”
二人微一躬身,让开路。
杜长史手在圆脸婆子肩上一拨,那圆脸婆子一个趔趄险没摔到地上,没等那两个护卫出手,杜长史劈手扯下周宜人头上的帷帽,一把掷在地上,“来刑部受审,戴什么帷帽,是自觉见不得人吗?”
周宜人惊呼一声,露出一张柔若春花的美丽面容。听说这位周宜人在胡世子未大婚前便在身边服侍,膝下一儿一女,如今怎么也得三十好几了吧。可这容貌之美,年轻女孩没有她的风韵,而同龄妇人怕是难及她的娇艳。
如同一株久立枝头的鲜花,四季不败。
这位宜人当真不辜负盛宠多年的名声,被婆子刚抽过耳光的梅典簿面对周宜人的美貌都有些失神。唯杜长史
踩住帷帽散落在地的一截薄纱,面对周宜人目若秋水、顾盼生姿的美丽面孔,杜长史没有丝毫怜惜,冷冷道,“带下去,本官亲自审问!”
梅典簿一个激灵回神,一面带着衙役请周宜人到刑堂房间问审,心中却难免升出一丝念头:杜大人这二十好几还没娶上媳妇,果然不是没原因的啊。
当然,对於杜大人刚刚的维护,梅典簿是极感激的。
杜长史之冷酷,当天便传遍了整个刑部。唐墨和许郎中都八卦的寻个名头跑来看了一眼周宜人,回头俩人还嘀嘀咕咕的对周宜人从头到脚做了一番评断,得出一个共同结论:顶级的狐狸精。
不过,再如何顶级的狐狸精遇到瞎子都没用,杜长史面对美女时比瞎子强不到哪儿去。也不知他怎么审的,当周宜人从审讯屋出来时,眼睛哭的核桃一般,杜长史的脸上则满是讥诮。
胡家下人把胡宜人搀走后,唐墨跑到刑房好奇打听,“杜大哥,怎么周宜人哭成那样啊?”
杜长史冷漠的整理着审讯后的卷宗记录,“这谁知道。”
“不是你审她的,你不知道?”
“我怎么知道她为什么要哭,就问了几个问题,她自己愿意哭,那就哭呗。”杜长史皱眉,遇到这种凡事就哭唧唧的妇人,又不能用刑,审问并不顺利。
“那你就看着周宜人哭半晌?”
“难道还叫我哄她?我又不是胡世子。”
杜长史硬是把唐墨给噎卡壳,他略整理了下卷宗,抬脚回了自己暖香暖香的屋子休息,顺带交待了梅典簿一翻,另外写了张帖子打发人给胡安黎胡大公子送了去。
暂居楚王府的母子二人接到杜长史的帖子,信安郡主微微松了口气,手指摩挲着墨香犹存的请柬,“此案既有杜烽参与,可见三殿下是诚心要审。”
母子二人既然决定与胡家决裂,对今在刑部的穆安之也做过了解,穆安之手下两位长史,一位姓华,原是位无甚背景的翰林学士调去三皇子府当差,还有一位便是杜烽杜长史,杜烽出身名门,青年俊才。
胡家乃实权侯府,寻常五品官哪里下得了手去审,非杜长史这样背景强横的官员才敢参与此案。
至於杜长史与其兄杜尚书分府而居的事,母子二人根本没放心上,杜长史要功名有功名,杜尚书把他调理出息,难道会放他远离杜家?
信安郡主合上请柬,看向儿子。
窗外风雪飘摇,胡安黎轻声道,“母亲放心,我知道怎么做。”
信安郡主缓缓颌首。
☆、一一一章
晨光微曦。
小小方桌摆的泾渭分明, 信安郡主念佛食素多年,故她那边的多是些蔬菜面筋儿菌菇类的素食,胡安黎面前的则多有荤腥。
母子俩用过早膳, 有一搭没一搭的吃着清茶, 晨间曦光渐亮, 胡安黎放下空握了许久的茶盏,仿佛也放下那许多举棋未定的心事,胡安黎轻抚一下衣摆,起身道, “母亲, 我去了。”
信安郡主习惯性的拨弄着腕间的香木念珠,打量儿子一眼, 颌首, “去吧。我等你回来。”
胡安黎辞过母亲, 带着侍卫出门。
帝都清晨的街道已经开始热闹起来, 做早市生意的店铺已是忙的热火朝天,伙计掌柜齐上阵招呼来往进出的客人,街头车辆人口不绝。
呼吸着晨间冰凉的空气,胡安黎穿过这冰封雪冻的人世间。
他是第一次来刑部,在门口验过出入文书,胡安黎两个小厮留在刑部门房,他随引路的兵丁前去杜长史的屋子。
胡安黎既非苦主也非被告, 杜长史不喜刑房, 况以往就与胡安黎相识, 虽说俩人不熟, 总有些面子情,杜长史请胡安黎吃茶说话。
俩人因性情迥异, 无旧可叙。杜长史是个直来直去的性情,他端着茶吃一口,看向胡安黎有些青黑的眼圈,说,“要是还没想好,你就想好再来也一样的。”
胡安黎昨夜的确没有休息好,陷家族於丑闻,将家族丑事暴光於世人之前,这样的决定并不好下,更何况,杜烽亲笔请柬请他过来,就是为了了解案子。
而且,依杜烽精明强干,这并不是寻常案情问询。
胡安黎摇头,“我还撑得住。杜大人只管吩咐。”
杜长史道,“那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关於太平庵魇咒之事,尼姑们招的差不离了,胡家下人虽有狡辩不认,依我的手段,他们认罪是早晚的事。麻烦在於贵府上的那位宜人,我但凡有问,她除了嘤嘤的哭就是嘤嘤的哭,她很知好歹,纵是如山铁证摆在她面前,她也不会认。而她身有诰命,我不能用刑。她不认,府上随便安排就能安排个顶罪的出来。但凡案子,刚立案时最是新鲜。如果府上着人顶罪,我当然可以继续查,但如果这桩案子拖的太久,纵最终能查清楚,我想这并不如你所愿。”
胡安黎看向杜长史,二人都是聪明人。杜长史道,“所以,希望能得到你的帮助。你手里的证物证据,可以交给我,会对案情有极大帮助。”
“你确定我一定会有?”
“确定。我年长你几岁,不过,我们都在内书馆读过书,我看过你写的文章,刚柔并济,法度森严,写出这样文章的人总不是呆子。没把握,你们母子不会对一位深受宠爱的宜人发难。”
胡安黎只觉怀中册子似一块无限沉重的玄铁缀在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杜长史并不催促,胡安黎终於定一定神,自怀中取出一本册子,亲自放到杜长史面前,轻声道,“这是这些年周家与周氏所犯罪的罪行,强占土地,逼杀人命,都在这里头了。”
而后,胡安黎继续道,“既是撕破脸,也不必再想八方周全,学长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只管说,我愿意提供一切帮助,只盼尽快结案,还我母一个公道。”
这便是胡安黎的决断,他不会想着既回护母亲又不得罪父亲,既已动手,他只有一个选择,而他,早便做出了这个选择!
杜长史郑重的拿起册子,翻开来,字迹都是新的,不过却是详细记录着周氏与周家所有林林总总的罪行,从周氏克扣府里银钱开始,一直到给父兄安排差使官位,为周家了结官司。至於周家沾上的那些官司,在此册中也有明确记载。
杜长史翻阅着册子,心下着实钦佩,想不知信安郡主还是胡安黎,这些年竟能如此不动声色的将这些事查得如此清楚明白。不过,嗅着册中墨香,这册子怕是新抄录誊写的,原册的内容怕更是“丰富”,只是胡安黎毕竟是胡家子弟,此次只是想把周氏踩死,并不愿扩及到整个胡家,方摘抄了一份新的给他。
杜长史得此册,立刻安排可靠差人前去核实。同时另派梅典簿亲自到帝都府与吏部核实周家人在卷记录。
梅典簿在帝都府行程顺遂,到吏部则是空手去空手回,梅典簿回来禀杜长史,“吏部杜尚书大人说,让大人您亲自到吏部去,才给我们查部周家的案牒记录。”
听到这话,杜长史立刻浑身不舒服的在香软的椅子里动了动屁股,指尖儿不自觉的摩挲着手里的珐琅手炉,嫌弃的说梅典簿,“你可真有心。他让你回来你就回来,让你传话你就传话,你到底是谁的人啊?”
梅典簿喊冤,“那可是吏部大老爷,大人您的亲兄长,小的长八个脑袋也不敢不听啊。”